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谈到思维的乐趣,我就想到了父亲的遭遇。
父亲是一位哲学教授,在五六十年代从事思维史的研究。
在老年时,他告诉我一生的学术经历,就如一部恐怖电影。
每当他企图立论时,总要在大一统的官方思想体系里找自己的位置,就如一只老母鸡要在一个大搬家的宅院里找地方孵蛋一样。
结果他虽然热爱科学而且很努力,在一生中却没有得到思维的乐趣,只收获了无数的恐慌。
他一生的探索,只剩下了一些断壁残垣,收到一本名为《逻辑探索》的书里,在他身后出版。
众所周知,他那一辈的学人,一辈子能留下一本书就不错。
这正是因为在那些年代,有人想把中国人的思想搞得彻底无味。
我们这个国家里,只有很少的人会觉得思想会有乐趣,却有很多的人感受过思想带来的恐慌,所以现在还有很多人以为,思想的味道就该是这样的。
文化革命之后,读到了徐迟先生写哥德巴赫猜想的报告文学,那篇文章写的很浪漫。
一个人写自己不懂得的事就容易这样浪漫。
我个人认为,对于一个学者来说,能够和同行交流,是一种起码的乐趣。
陈景润先生一个人在小房子里证数学题时,很需要有些国外的数学期刊可看,还需要有机会和数学界的同仁谈谈。
但他没有,所以他未必是幸福的,当然他比没定理可证的人要快活。
把一个定理证了十几年,就算证出时有绝大的乐趣,也不能平衡。
但是在寂寞里枯坐就更加难熬。
假如插队时,我懂得数论,必然会有陈先生的举动,而且就是最后什么都证不出也不后悔;但那个故事肯定比徐先生作品里描写得悲惨。
然而,某个人被剥夺了学习、交流、建树这三种快乐,仍然不能得到我最大的同情。
这种同情我为那些被剥夺了“有趣”
的人保留着。
文化革命以后,我还读到了阿城先生写知青下棋的小说,这篇小说写得也很浪漫。
我这辈子下过的棋有五分之四是在插队时下的,同时我也从一个相当不错的棋手变成了一个无可救药的庸手。
现在把下棋和插队两个词拉到一起,就能引起我生理上的反感。
因为没事干而下棋,性质和手y差不太多。
我决不肯把这样无聊的事写进小说里。
假如一个人每天吃一样的饭,干一样的活,再加上把八个样板戏翻过来倒过去的看,看到听了上句知道下句的程度,就值得我最大的同情。
我最赞成罗素的一句话:“须知参差多态,乃是幸福的本源。”
大多数的参差多态都是敏于思索的创造出来的。
当然,我知道有些人不赞成我们的意见。
他们必然认为,单一机械,乃是幸福的本源。
老子说,要让大家“虚其心而实其腹”
,我听了就不是很喜欢:汉儒废黜百家,独尊儒术,在我看来是个很卑鄙的行为。
摩尔爵士设想了一个细节完备的乌托邦,但我象罗素先生一样,决不肯到其中去生活。
在这个名单的末尾是一些善良的军代表,他们想把一切从我头脑中驱除出去,只剩一本270页的小红书。
在生活的其它方面,某种程度的单调、机械是必须忍受的,但是思想决不能包括在内。
胡思乱想并不有趣,有趣是有道理而且新奇。
在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上,最大的不幸就是有些人完全拒绝新奇。
我认为自己体验到最大快乐的时期是初进大学时,因为科学对我来说是新奇的,而且它总是逻辑完备,无懈可击,这是这个平凡的尘世上罕见的东西。
与此同时,也得以了解先辈科学家的杰出智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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