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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一声,黑雕从山石旁飞掠而过。
索泓一闭上双眼,他甚至以为在劫难逃,将在这绵迹的太行山峦喂了猛禽;可是睁眼看看,一切都和刚才一样:灰的云,灰的山;黄的土,黄的路……
终于,他发现了这个秘密:原来黑雕并没有把他当成猎物,它飞梭般迅猛地追捕的,是一只在山路上奔跑的兔子。
那兔子一蹦丈八地向前狂逃,黑雕在后边紧追不舍。
有一两次黑雕的利爪,已经快要碰到了兔子的脊背,可是这兔子突然改变了逃向,待黑雕缓缓地扇动着羽翼转过方向时,这只兔子又和它拉开了距离,于是黑雕再次振翅追击……
索泓一的心抽缩成了一团,仿佛那只狂奔的狡兔,是他身体上的某个部位,牵动着他的全部感情。
常言道“狡兔三窟”
,他希望这只狡兔,在这荒山野岭能有几个藏身洞穴;它随便往哪个窝里一钻,老雕纵然有回天之力,也奈它不得了。
可是,那狡免显然似没有洞穴藏身,它只是以不断的突然停足,使黑雕从它头上俯冲到前边去,来略略喘息休整;或忽而左,忽而右,忽而前,忽而后地突然改变奔逃路线,和黑雕打着游击。
索泓一在这出大自然的戏剧面前看呆了,他难以估计到那只四条腿的兔子,体躯内到底还蕴藏多少能量,它还能和这只暴戾的天敌周旋多久。
使索泓一感到惊异的是,那只黑雕竟然抓它不住,有时爪尖已然就要挨着它土黄色的脊背了,它东蹿西蹦地又逃离开利爪。
看着看着,索泓一好像悟出了一点新的见解:这兔子绝非一个雏儿,而是一只老兔子了,在自然界残酷的生存竞争中,它学会了赖以生存下去的本领。
他所以萌生了这个判断并非偶然,因为他看见了那只兔子明明跑近了一块岩石的裂缝,但它并没有钻进石缝,以逃避黑雕的追歼;而是围着那块石头转了个圈子,又拐身向山坡下跑去。
黑雕被激怒了,两翅扇起风声,嘴里发出嘎嘎嘶鸣,离弦箭般地向山坡俯冲下去;狡兔好像有意激起黑雕的杀性似的,围着山坡上一棵被雷电烧掉了皮的老橡树,和黑雕周旋了几个圆弧,待等黑雕追随它转得头晕目眩时,它才向一片密麻麻的矮树棵子里狂奔。
黑雕似已失去了自控能力,只想一爪抓着狡兔的脊背,把它提上空中,身子紧擦着山坡疾飞;狡兔钻进了乱树棵子,黑雕欲收翅而不能,一下被铁丝网般的干树枝子架住了翅膀。
“噢!”
索泓一竟然呼叫出了声。
在这蛮荒的山野,狡猾的兔子竟然架住了捕猎它的黑雕。
他先是感到无比新奇,接着他雀跃地向那片乱树棵子奔去。
他不敢走近黑雕,在离它有六七米的一棵倒木上坐下,静看黑雕在乱丝无头的树枝中挣扎。
黑雕拼命地蠕动着它的体躯,企图使双翅从枝网中解脱出来,但效果适得其反,它每蠕动一次,翅膀被叉住得越牢。
这倒很像劳改农场里,队长对付抗拒改造的右派使用的狼牙铐:你越是想挣脱腕子上的手铐,那弹簧手铐勒得越紧,一直勒进你的皮肉,直到你老实地就范为止。
黑雕虽感劫难在即,但那双火焰般的眼睛依然闪闪发光。
这儿没有引起它警觉的任何动物,只有索泓一这个两条腿的人;他既能让它重返云天,也能对它宣布死刑审判。
索泓一心神恍惚地望着这只绞刑架上的凶神,心里琢磨着处置它的方案:放它回天?简直是助纣为虐!
从他心头升腾而起的报复欲念,绞杀着他的善良和宽容。
燃着一堆干柴,像原始人那么吞吃带着血丝的雕肉?这固然能够解饥,增加他跨过太行峦峰去阴阳谷的热力,但是索泓一感到这么处置它,无补于他的精神——一个逃犯,他需要活下去的精神力量。
而大自然舞台上,刚刚谢幕了的这台弱者制服强者的戏剧,仿佛启示了他什么人生哲理。
想来想去,他决定雕肉还是要充饥,但是把老雕的翅膀和弯嘴保存下来,做个黑雕标本带在身边,用以警示自己:为了生存下去,要记住这只黑雕和那只狡兔!
他开始收拢干柴。
他拾起地上的一根木棍。
他心里清楚:只有先把那只黑雕置于死地,才能剥下它的羽翼和外壳,把它的肌肉,化作为自己的肌肉。
他缓缓地走近它,黑雕圆睁二目,摆出一副与他拼命的架势,使索泓一望而生畏。
退下来,不甘心;扑上去,没胆量。
直到他懦怯地绕到黑雕的背后,才鼓起勇气举起木棍,哗啦哗啦地一阵响,木棍虽然打中了黑雕,却也打断了乱树的枝条。
尤其使索泓一心悸的是,负了伤的黑雕,扭转过脖颈直直地盯着他,那姿态犹如一条伏在树丛中的蟒蛇,向他昂起了不驯的头冠。
这一霎间,他和它之间迅速地调换了位置,好像不是他在罚处黑雕,而是黑雕在罚处他。
木棍顺着指缝滑落到地上……
黑雕重新开始了在乱枝中的挣扎。
他沉郁地望着它,记起了自己被绑在耻辱柱上的那个夜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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